那片拒绝遵守规则的森林

一位捷克林业员 挑战 常规方法 森林恢复

作者:Gesche Schifferdecker(欧洲森林研究所)

森林遭到破坏后,怎样做才是“正确”的做法?不同群体对“健康”森林的定义是什么?何时需要进行干预,何时不干预才是更好的选择?这些问题促使我们与七位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和捷克记者一起,探访了位于捷克共和国蒙拉维亚地区的一处名为Velká Bíteš的特殊森林。

我们与研究人员、政策制定者和林业从业人员一起,希望从科学、管理、生态和社会角度探讨如何更好地理解和应对不断变化的森林。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初秋日子里,我们的当地向导兼森林管理员伊日·诺赫尔带领我们进行了一次富有启发性的考察,参观了几个地点,每个林分都讲述着它自己的故事。

第一站:常规干扰管理

八年前,一场树皮甲虫灾害席卷了捷克这片土地——这里曾经是云杉和松树林的天下,几十年来一直经济繁荣。我们的考察之旅从参观一个并非由伊日管理,而是以更传统方式处理的地点开始:灾害过后,大部分区域被砍伐殆尽,随后投入巨资进行重新造林。伊日告诉我们,这里每公顷的造林成本超过20,000万欧元。然而,我们首先注意到的是,很难称这里为森林。除了几棵枯立的云杉外,我们看到的几乎都是草地。一些人工种植的山毛榉孤零零地立在那里——它们遭受了今年的干旱和高温——作为一种喜阴树种,它们在这种开阔干燥的环境中普遍生长艰难。“从生态学的角度来看,这里根本不适合这些树种生存,”捷克生命科学大学的助理教授兼森林生态学家扬·霍夫迈斯特说道。

和伊日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站在这里,我们开始明白,这个故事的真正意义并非在于一场干旱之后紧接着的树皮甲虫灾害,而在于当自然景观遭受破坏时,我们应该如何应对。

“自然界遵循循环规律,”这是我们在第一次游览停留点谈话中得到的启示。然而,捷克的林业却试图打破这些循环,伊日强调说。作为一名森林管理者,他看待森林干扰问题的方式与传统的林业模式截然不同。更重要的是,他愿意将这种不同之处付诸行动。

第二站:死木镇

我们的第二站,景象截然不同。这片土地属于七个社区和市政府,由伊日(Jiří)管理。在树皮甲虫灾害之后,大约70%的森林被砍伐殆尽。然而,在2019/2020年,受损的树木每棵仅售5欧元。伊日做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决定:他没有投入巨资植树造林(也称为“人工更新”),而是让大部分森林自然恢复。

这项决定不受欢迎。

对于一些习惯于通过植树、砍伐和控制来管理森林的人来说,任由森林自然生长似乎是一种疏忽。伊日担心自己会后悔这个决定:“我一直祈祷这个决定会成功。”八年后,他没有丝毫后悔,反而为自己坚持了下来而感到自豪。

在那片土地上,桦树占据了主导地位。幼小的阔叶树在其下破土而出。森林的结构变得更加多样化,而这种多样性也带来了更强的抗旱能力,伊日说道。枯树横七竖八地矗立着,横卧在地上。乍一看,它们像是废弃物。但扬解释了它们的作用:枯木储存碳,滋养生态系统,并创造栖息地。鸟类利用茂密的桦树林。像鹿这样的食草动物会遇到天然的障碍。这使得一些原本会被吃掉叶子的小橡树得以生长。

我们也讨论了一些权衡取舍:枯立木对行人来说很危险,因为它们随时可能倒塌。因此,这片森林并不欢迎我们进入。“但或许人类偶尔可以接受这种情况——为了让森林繁荣发展,”布拉格生命科学大学林业与木材科学学院森林生态学教授、伊日研究的科学支持者米罗斯拉夫·斯沃博达说道。推广这种方法时,游客的安全问题可能是一个障碍——但我们不禁思考:当人们看到并了解枯木对于自然真正恢复的价值后,他们是否会接受在某些地方存在这样的限制?

第三站:生物多样性的天堂

在第三站,伊日的实验显得更加激进。在一个只有50位居民的小镇,他请求当地决策者信任他的方法。他没有移除所有受树皮甲虫侵害的云杉,而是让它们继续生长。

现在,结果随处可见。

白桦、柳树、橡树、山毛榉、白蜡树、樱桃树和银杉自然生长。伊日说有人目击了猞猁和狼,当地人还认出一只大型猫头鹰在附近活动。后来我们得知,这40公顷土地上的所有枫树和橡树都源自两棵枫树和两棵橡树。看来,大自然拥有其自身高效的分配系统。

总的来说,伊日主张尽可能使用马匹和拖拉机而非大型机械进行采伐,并计划在采伐后保留约20%的树木任其腐烂,为生物多样性提供栖息地。谈到采伐,伊日明确表示:他决定不进行干预也是出于经济考虑。他希望为国家和当地社区节省成本,包括木材采伐和重新造林的费用。然而,他的森林管理方法也旨在提高木材产量,并采用综合方法同时促进生物多样性和森林的恢复力。

漫步森林中,我们意识到伊日的做法并非真正的“无所作为”。他选择不与自然规律对抗,而是顺应自然规律。

第四站:进入荒野

在我们最后一站,每隔几米似乎就有一个惊喜。“这片森林生机勃勃,”伊日自豪地笑着说。这显而易见:高处的松树,随处可见的枯木,幼小的桦树、枫树和樱桃树,还有几年前这里根本不存在的五米高的大树,甚至还有一个黑鹳巢。对我们许多人来说,这是见过的“最原始”的森林。“这是捷克共和国极少数没有进行过抢救性采伐的森林之一,”米罗斯拉夫告诉我们。他还分享了一个轶事:他曾和一些奉行“亲近自然”理念的管理者一起参观过这片森林。“对他们来说,这片森林太原始了,”教授笑着说。

最后,我们的向导给我们留下了一些值得深思的话:“虽然木材是一种很好的材料和资源,但我们生活所需的一切都存在过度消耗的问题,”伊日说道。正因如此,他倡导循环经济、生物基经济和零增长模式。

离开森林时,我突然意识到,伊日最令人钦佩的品质并非他确切地知道森林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,而是他愿意并准备好给森林足够的空间,让它自己去探索。